一千多年前的美術品，至今依然以美麗的姿態留存。戰爭、火災、地震，以及無數次時代的更迭——跨越這一切，被珍重地傳承下來的日本文化財，確實存在。
二〇二六年十一月三日，位於皇居之內的「皇居三之丸尚藏館」完成全面翻新，正式重開。看到這則新聞，我重新思索：文化財究竟屬於誰？而我們又為何要如此珍視數百年前的繪畫與工藝品，一直守護至今？
三之丸尚藏館的由來
說起這座設施的起源，要追溯至平成時代。藉着改元平成之際，按上皇陛下的心意，皇室世代相傳的美術品捐贈予國家。為了保存這些珍品，並向國民廣泛公開而設立的，正是三之丸尚藏館。換言之，這是一座讓國民也能鑑賞皇室以漫長歲月守護下來的美術品的設施。
現時館藏超過六千件，其中不少被指定為國寶或重要文化財。而今次，自二〇一九年起推進的整備工程告成，展示空間擴展至以往的約八倍。八倍——我認為是相當大的變化。以往只能在有限空間公開的作品，今後可在更完善的環境中鑑賞；新的收藏庫亦已整備，把文化財留傳未來的條件也更為充實。
《源氏物語圖屏風》：跨越時代的對話
在今次公開的作品之中，我最感興趣的是《源氏物語圖屏風》——江戶時代狩野派的作品。《源氏物語》乃平安時代紫式部所寫、代表日本的文學經典。約一千年前，以宮廷社會為舞台，描寫人間的愛情、嫉妒、權力與人生無常的故事，到了江戶時代化為繪畫，再傳承至現代。
細想之下，這實在了不起：一千年前寫成的故事，由數百年前的畫家繪成圖畫，再由現代的我們觀賞。透過一件作品，不同時代的人彼此相連——我以為，這正是文化的趣味所在。
修復，也是一種傳承
今次的新聞亦介紹了約七百年前製作的國寶《春日權現驗記繪》。這件作品與美智子上皇后有一段特別的緣分：修復時所用的絹絲，取自美智子陛下所培育的日本原生蠶「小石丸」。這一點令我印象極深。
文化財並非放着不管便會自然留存。繪畫也好，書籍也好，工藝品也好，經年累月總會損傷。因此需要修復的人，需要傳承技術的人，也需要守護材料的人。換言之，守護文化財，不只是守護作品本身，更是連同守護它的技術與人的勞作，一併傳承下去。
伊藤若沖與人的技藝
今次特別展還會展出江戶時代畫家伊藤若沖的《旭日鳳凰圖》等作品。若沖以緻密的描寫與大膽的色彩著稱，即使與現代數碼技術製作的作品相比，其表現力亦毫不遜色。而這些作品，是在沒有電腦、沒有相機的時代畫出來的。人的觀察力、想像力，以及以漫長歲月磨練出來的技術——那裏仍有許多值得現代的我們學習的地方。
說起來，近來我自己學習日本歷史與文化的機會也多了：百人一首、源氏物語、平安時代的歌人、江戶時代的畫家、戰國時代的武將。從前，我把這些當作歷史知識來看待；但越學越覺得，歷史並非背誦過去的事件。那個時代的人們覺得甚麼是美、珍視甚麼、過着怎樣的人生——了解這些，才是真正的趣味。
AI 時代，更需重思時間的價值
還有一件事想思考：我們身處的現代。如今 AI 會寫文章、畫畫、作曲、生成影片。從前需要多年修行才能做出的作品，現在片刻便能誕生。這當然是了不起的進步；但正因如此，我們更需要重新思考人類以漫長歲月創造出來的作品的價值。
一千年前的和歌、七百年前的繪卷、三百年前的繪畫，之所以留存至今，不單因為作品本身優秀，而是有人珍視、有人守護、有人修復，然後交到下一代手上——是這樣的累積。我們總容易在新事物中感到價值：最新的技術、最新的服務、最新的資訊。但真正有價值的，未必是新的。反而，跨越數百年時光仍能感動人心的東西，我認為有特別的價值。
文化財是託付給未來的禮物
今次皇居三之丸尚藏館的翻新，還有一層重大意義：皇室守護傳承的文化財，能讓現代的國民鑑賞。日本皇室在漫長歷史中，與和歌、書畫及各種傳統文化有着深厚淵源。當然，守護日本文化的不止皇室——寺社、武家、町人、藝術家、職人，以及無數不留姓名的人，正是這些人的勞作塑造了日本文化。但皇室傳承下來的美術品如此向國民公開，我認為意義重大。
文化財並非由某一人擁有便告完結。創作它的人離世，作品仍在；擁有者更替，作品仍在；時代變遷，作品仍在。然後，未來的某個人，會與那作品相遇。文化財，或許是過去的人託付給未來的人的禮物。
我們活在當下，但當下並非與過去割裂而存在。語言、文化、藝術、建築、價值觀——一切都建基於漫長歷史的累積之上。正因如此，學習歷史有意義，接觸文化有意義，把它留給下一代也有意義。
順帶一提，重開之日是十一月三日——文化之日。在思考日本文化的日子裏，公開皇室淵源美術品的設施邁出新的一步，實在是極具象徵意義的一天。入館採預約制，到訪前需事先確認。我也很想親身走一趟。
最後，還有一點。一千年後的人，會把我們身處的時代，當作怎樣的文化來回顧呢？我們留下的文章、繪畫、音樂、建築，以及日常的生活——其中某些，或許會留存到一千年後。這樣想來，文化並不只是鑑賞過去之物，而是活在當下的我們自己，不斷向未來創造下去的東西。
——原文出處：note.com／Kengo Yamamoto（中文編譯）
